交流：儒家的越南，改革的越南
刘松萝
武革最近撰文，谈到了越南的历史和现状。我想根据过去看到的新闻以及从专业人士那里听到的情况，做一些补充。
在历史上，越南深受中国文化的影响，上层人物和知识分子大多信奉儒家思想。越南的开国领导人胡志明是一位伟大的爱国者。他不但是儒家思想的信徒，而且由于长期在法国生活，有民主和开明的作风。作为比较，长期在西欧生活的列宁有激进的一面，也有容纳党内不同思想和派别的一面，而土生土长的斯大林则完全醉心于个人独裁。这样的对比，在中国也可以看到。
胡志明温和、谦逊、廉洁，穿着朴素，蓄长髯，颇具仙风道骨。在他的统治之下，传统文化没有遭到大规模的破坏。越南的土地改革曾经出现过暴力事件。胡志明听说杀了很多地主，非常震惊，作了自我批评，很像罪己诏：“越南的父老乡亲、兄弟姐妹们，我有罪了。”所以，中国当时有人私下认为，越南的革命不彻底，搞的是“和平土改”。越南也有政治运动，中国批判胡风，越南也跟着批判一位“越南的胡风”。但总的说来，越南的领导人没有搞政治运动的癖好。
至于儒家思想在越南的体现，我认为主要有两点。一是相信“天下为公”，不贪恋权力。二是有君子风度，在政治斗争中留有余地，不为已甚。总的来说，越南在政治问题上比中国超脱得多，豁达得多。
胡志明终身执政，这一点不如华盛顿。但他在晚年基本不理事，权力大部分交给了下一代领导人。有些中国人认为，胡志明被别人架空了，其实这是站在自己狭隘的立场上，无法理解越南政治运作的风格。胡志明去世以后，黎笋、长征和范文同掌握了权力。
黎笋是一个强势的领导人。在他的统治下，越南统一了。随后，越南脱离了儒家风格：敌视中国，倒向苏联，把“越南民主共和国”改名为与苏联集团相近的“越南社会主义共和国”；实行社会主义改造和改造南越的资产阶级分子，造成了巨大的难民潮，具体数字有待核实，总之数以百万计的越南人乘小船飘洋过海，成为震惊世界的悲剧。最为失策的是与过去的恩人中国为敌，经历了小国难以承受的消耗战。
从黎笋去世到现在，经历了好几任领导人。长征首先继任，他为人宽厚，没有很多建树，但趋向温和，部分地恢复了胡志明的传统，并且在生前交出了权力。阮文灵政绩一般，不过倾向改革，经常以“NVL同志”的笔名在报刊上发表文章。
值得一提的是，在2001年由于越南共产党内部很多人不满意当时的总书记黎可漂，认为他保守又缺乏工作能力，于是在党的代表大会之前撤销了他的总书记职务，由农德孟继任。而在今年的党代表大会上，又出现了两名候选人竞选总书记的进展。在这两次事件当中，政治斗争成为不折不扣的君子之争。应该说，除了黎笋之外，越南人从来不认为民族内部的斗争“其乐无穷”。
越南人的缺点是显而易见的。越南人不强大，但有很强的韧性。他们在处理对外关系的时候专注于利益而不注重信义。越南统一以后，他们立即与中国决裂，并且野蛮地迫害国内的华人。这种做法不仅不义，而且短视，对自己有害。当越南人意识到不能再继续与强大的邻国对抗的时候，就委派在政治运作中失利，并且已经退休的前国防部长武元甲到中国求和。在北京，他面对可以算是下一辈的中国领导人说：“我在这里能够见到这么高级的中国领导人，非常荣幸。”这中间的反反复复，不禁让人想到越王勾践的故事。
我们应该借鉴的，是越南人处理内政的风格。过去，很多人在回顾中国过去发生的灾难时，总是归罪于儒家传统。但是，越南的历史不能证明这一点，中国台湾、日本、韩国的经历也不能证明这一点。我倾向于认为，打碎民族文化的传统，才是中国一些灾难扩大的根本原因。
越南的改革缓慢，似乎不足以为训。但是，他们的实践告诉我们，在一个较好的人文平台上进行改革，即使一时慢一些，但能够保证一步一个脚印，向前走了，就不再后退。相比之下，中国的改革过于随意，并且回避某些根本的问题。越南最近走出的一小步，就让我们瞠目结舌。
最后，我想引用武革的话：
越南人的民族自尊心极强。在东盟国家中，非民主国家有越南、缅甸和文莱。按照越南人的传统观念，越南人是“华”，东南亚国家是“夷”。按理应该越南应享有最先进的制度文明。如今华夷颠倒，越南人难免愤愤不平。
武革所说的完全正确，我再发挥一下。极端的夏夷之辨不可取，但自认华夏和中国的意识，有助于我们民族的进取，有助于我们保持华夏的传统，有助于我们跟上世界的潮流。如今，有些学者完全否定夏夷之辨，以满清为榜样，又全然没有清朝的规矩，这是弱国之道。
过去我们是中国，我们的学生是蛮夷。现在要警惕的是，如果我们不努力，如果我们放弃尧舜禹汤的传统，不以汉唐为榜样，不跟上世界的潮流，那么，我们过去的学生早晚会有一天要把我们看成蛮夷了。
2006.4.29.
说明：材料不全，关于胡志明“罪己诏”一事，未经核实。
附录：
1. 刘松萝：中国与日韩的比较，兼论儒家思想在现代社会的作用
http://club.cat898.com/newbbs/dispbbs.asp?BoardID=1&ID=319764
2. 武革：谈一谈越南民主化的可能性
http://club.cat898.com/newbbs/di ... ID=1&ID=108446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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